印度的小额贷款，在流程上跟中国完全不一样，借款人不需要做抵押，5-10个熟人可以组成一个贷款小组，互相担保。这样的熟人关系贷款小组，迫使贷款人不得不及时还款，"否则你在村子里没法生活下去"。"之前穷人是缺钱，后来是多家机构找上门来放贷，以至于这些穷人过度负债。"杜晓山说，随着小贷机构盲目扩张，员工素质和风险管控以及外部监管都没有跟上，导致风险进一步扩大。两年前，印度东南部小镇安德拉邦的达普，抛下家人跑了。为了盖间房子，她从当地一家小额信贷机构借了200美元。达普没有固定收入，为了还贷，她只好从第二家小额信贷机构借钱去还第一家，然后又从第三家借钱还第二家……债务越滚越大，最后，她的债务滚到2000美元。没有钱还，达普只好跑了。而她的家人为了偿还债务，不得不卖掉田地，原本贫困的家庭更加潦倒不堪。这样的故事，两年前在安德拉邦重复上演，有的甚至以自杀了结还不清的债务。安德拉邦小贷危机的爆发，引发了一场质疑和讨论。两年时间过去，这场危机已渐平息。我们在印度采访时发现，如今的印度小额信贷，已经对利率上限做出明确规定，不超过26%成为业界一道不可跨越的红线。

　　5-10人组成一个贷款小组

　　Deepak Srinivas（迪帕克·斯瑞尼瓦斯）接到华西都市报记者想要前往公司采访的邮件时，很诧异。"没有人跟我说起过你，谁介绍过来采访的？你们要采访什么？"迪帕克回复邮件时非常谨慎。经过多次沟通与努力，9月28日，记者最终得以前往位于班加罗尔的Richmond路尤利图斯总部。公司不大，墙上挂的全是印度妇女、儿童的照片。将投资集团、银行的资金引入各小额信贷机构，并从中收取一定的服务费用，这是尤利图斯的主要业务。作为Unitus Capital（尤利图斯资本）公司的合伙人阿比吉特，对中国也略有所知。"咱们慢慢说，不着急。"阿比吉特表情严肃，但却非常贴心。为了让记者更好地了解印度小额信贷的现状，他让下属给记者泡了一杯咖啡，准备了一支油性笔，开始在会议室的小黑板上，画出各种关系图和流程图。"印度的小额信贷，对象是贫困的农户、小手工业者以及微型规模的小企业主，贷款的主要目的是帮助他们取得创业资金，尽快摆脱贫困。借款人要满足一些条件，在农村的话，家庭年收入要少于6万卢比（大约7000多元人民币），城市的借贷人家庭收入要少于12万卢比。"阿比吉特在黑板上写一句，还要转过头来重复问记者，"get it？（明白了吗？）"。说起两年前的安德拉邦小贷危机，阿比吉特说，那时贷款利率从25%至100%不等，借款人偿还不起。而如今，小额信贷机构的最高利率为26%，一般来说，还有1%的贷款手续费，相对稳定的利率水平，让小贷行业日渐规范。"这样的利率借款人是可以承受的，因为借款金额本来也少，90%以上都能还款。"阿比吉特介绍说，印度的小额贷款，在流程上跟中国完全不一样，借款人不需要做抵押，5-10个熟人可以组成一个贷款小组，互相担保。"就像我去借钱，如果到时候还不了，小组里的其他成员可以帮我先垫上。"他说，这样的熟人关系贷款小组，迫使贷款人不得不及时还款，"否则你在村子里没法生活下去"。

　　危机过后坏账大幅上升

　　任何一次创伤，在恢复之后，或多或少都会带来一定的后遗症。印度的小额信贷也一样。回首两年前的那场危机，中国社科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、教授，中国小额信贷联盟理事长杜晓山，不止一次分析过印度小贷危机的原因。他回忆，有一次，一位印度学者携夫人来到中国，这位夫人的一句话完全说出了印度小贷危机的根源。那位夫人说："我不懂经济，没法从经济学层面上分析，不过我知道，那些公司太贪婪了。""贪婪"一词，正是前两年印度小额信贷机构的真实写照。2005年之后，印度小额信贷公司的高成长性和高利润率，让国内外专业投资者纷至沓来，大量资本涌入小贷行业。数据显示，2007年-2009年，印度最大的14家小贷机构的客户账户，以79%的速度激增。尤其在安德拉邦，小额信贷机构的过度扩张，以及过度商业化，加上监管不力，让这个"雪球"越滚越大。"之前穷人是缺钱，后来是多家机构找上门来放贷，以至于这些穷人过度负债。"杜晓山说，随着小贷机构盲目扩张，员工素质和风险管控以及外部监管都没有跟上，导致风险进一步扩大。由于客户还不了钱，开始出现不当手段甚至暴力逼债，造成社会的不稳定。同时，小额贷款机构的坏账大幅上升，进一步让风险升级，恶性循环导致危机爆发。最后，印度政府出面对小贷机构进行打压。政府明确规定，小额放贷机构需详细列举

　　其运营范围、利率、回收方式和操作惯例等内容，贷款申请置于政府的监督之下，小贷机构还款制度从每周一次变为每月一次。"紧箍咒"一念，印度最大小贷机构SKS从安德拉邦收到的7.3万份贷款申请中，只有1600份得到了当地政府的批准。后遗症也随之而来。SKS净盈利变成了净亏损，股价曾一度下跌了近20%。小额信贷国际评级公司常务董事辛哈曾表示，在这样的情况下，大多数贷款不得不被冲销。小贷机构的资产负债表上的赤字，也"从小溪变成了洪水"。

　　印度小贷危机带来的启示

　　"虽然印度和中国的小贷行业有着本质区别，但是这样的危机，还是给中国带来了不少启示。"杜晓山说。在他看来，小额信贷基本上可分为三类：福利性小贷——服务于弱势群体，享受外部资助或补贴；公益性小贷——服务对象为弱势群体，但追求自身自负盈亏和可持续发展；商业性小贷——服务于高于前两者、但传统银行不愿或难以服务的群体，追求利润最大化。安德拉邦小贷危机中出问题的主要是商业性小贷。他认为，就商业性小贷机构本身来讲，不要一味的想赚钱，违规打擦边球，变相吸储，抽逃资本金，利率超标，制作虚假账务，甚至为利益相关者放贷或者洗钱，而要关注社会绩效。"是否已经过度商业化，是否偏离服务小微企业的目标？这都是需要注意的问题。"他说。而从政府层面来讲，一方面要鼓励商业小贷发展，但同时也要防范风险，提高监管能力，可以在信息化管理系统上下功夫，及时了解小贷公司经营状况，防范小贷公司做假账。另外，也应该对真正愿意服务于中低收入和贫困群体的公益性小额信贷，给予更多支持和鼓励。中国小额信贷机构联席会秘书长、央行金融消费权益保护局局长焦瑾璞也曾对媒体表示，印度的危机暴露出政府对小额信贷缺乏足够的监管。他建议，我国应该密切关注微型金融行业发展的进程，鼓励微型金融监管的创新和多样化，采取宽严适中的监管框架、灵活的监管手段，引导和规范小额信贷主体的灵活性和创新性，为其提供发展空间。针对中国目前小贷公司在融资比例上受到的限制，杜晓山说，"现在绝大部分小贷公司的直接融资比例都是1：0.5（即小贷公司只能从银行业金融机构获得注册资本金50%的贷款），什么时候能提高到1：1，甚至是1：4？"杜晓山认为，政策应该放开融资比例的限制。

　　40%信贷投放给"优先领域"

　　印度银行的"社会责任"

　　在如今中国中小企业融资难、融资贵的困境下，印度中小企业的资金来源却显得相对充裕。"印度国家政策刚性规定，信贷的40%，要投放给优先领域。"在印度工作的中国某金融从业人士分析，这样的优先领域，包括农业、中小企业、个体户等等，"每年年底，中国的银行考评存贷比，印度要考评的是有没有达到40%的优先投放，没有的话，罚款。"40%的规定，得到了阿比吉特的证实，他说，这是对印度国有银行、私人银行的考评指标，对于外资银行也同样有这样的规定，不过比例降到了32%。据了解，1969年，印度14家银行被国有化，基本形成了包括中央银行、国有商业银行、国有专业银行、本国私营银行和外资银行在内的具有印度特色的银行体系。印度储备银行（Reserve Bank of India，RBI即印度中央银行）规定，为确保农村地区的信贷投放，印度储备银行确定了"优先发展行业贷款"制度，要求商业银行必须将全部贷款的40%投向包括农业、中小企业、出口等国家优先发展行业，其中贷款的18%必须投向农业及农业相关产业。如果达不到规定比例，差额部分上缴国库。这样的刚性规定，被印度某银行负责人解读为"银行的社会责任"。"对农村和城市合作银行（类似于中国的农村合作社和城市商业银行）优先贷款投放比率要求更高。"他说，印度也有一些发展类银行，特别为农场和中小企业提供贷款支持。不过，中国某金融从业人士表示，如此高的"优先投放"比例，也难免导致其抗风险能力要弱一些。"一些银行为了达到40%的比例，有时候对借贷对象的风险把控要松一些，这也致使其不良资产和不良率较高。"